当前位置:金沙国际 > 金沙登录 > 记忆的碎片.六岁.蕨菜沟的那块地儿 (4)
记忆的碎片.六岁.蕨菜沟的那块地儿 (4)
2020-01-19

在外久了,身处平坦开阔的黄土地,遍地金果飘香。竟也想起老家用石头垒成田埂,一阶阶台阶形排列田地来。相比这沃土粮仓果香四溢之地,那既不平坦也不肥沃的土地是生我养我的地方,也是我一生的眷恋。

六岁那年春天,在一个早晨,我们起来的很早。

图片 1

老家坐落于秦岭脚下。村里的房前屋后都离不开石头,以前房屋的地基和墙大多是用石头砌成,一块块形态各异的石头无须任何的粘合剂,在工匠的手中形成了历经百年的石墙。进门的台阶和房阶全来自河边或山畔的青板石,讲究一些的人家请石匠用钢钎把石头加工成一样的石条,坚硬的石条裸露出漂亮的纹理。以前,家家门前都有这么一块平整的石头,那是人们吃饭,纳凉休息的场所。智慧的先人把这些石头雕琢成石碾子,石碌碡,用以加工谷物;小石磨加工豆制品,及家畜的石槽等,给这些沉寂的石头赋予以生命,活力。那小巧精致的石磨在母亲手臂的摆动下发出浑厚悠长的嗡嗡声,黄豆在石磨的转动中转化成洁白的豆汁,馨香的豆味唤起我对新年的期盼。

吃完早饭后,晨雾还缥缈在村庄,田野,山林,矿区还没有散开。

乡村石匠石匠是乡村最具有探索天性的艺人,他们利用手中简陋的錾子和铁锤,使那些潜伏在久远年代岩层中代表着乡村最坚毅品质的石头,走进了人类的生活。并用石头的特异秉性奠定了一座村庄的内质。石头在石匠的眼里不再是冰冷生硬的,而是充满了温情和灵异,像温...

以前村里每家都养有家畜,家畜的粪便育肥了庄稼,年底家畜长大了,收入也增加了。记得那年一开春,父亲便到集上逮上一个条格好的猪崽子,然后用废弃石头垒起一个低矮的猪圈,里面有一个可供几头猪食用的老猪槽,猪槽是由一块大石头凿成的,足有二三百斤,不知造于何年,父亲说他记事起就有了这石猪槽。猪还小的时候母亲用一小瓦盆喂它,再大些,母亲把半盆的猪食倒入石槽,只要听到母亲的脚步声,酣睡之中的猪便会晃晃悠悠的冲出来。猪吧嗒吧嗒吃着还不过瘾,索性跳到石槽里,用长嘴在食物里拱,又是大头长耳一阵乱甩,一会儿工夫头上身上全是猪食。这可能就是人们用它来形容某某人脏,不顾吃相的原因吧。随着猪仔的一天天长大,母亲也每次从田里回来的时候,从河畔里选上一块平整的石头搛回来,垒在猪圈上。猪仔在长,圈舍也在一天天增高。到年底,猪也长得膘肥体壮,常在我们一家人的不舍中,嗷嗷的嚎叫的猪被几个壮劳力拉出圈,猪的嚎叫让母亲泪眼婆娑,掩门而回,母亲不愿看着自己一点点喂大的猪发出的哀鸣和反抗。

我爸和我妈就背着背筐,拿着锄头镰刀,带着饭菜和水壶。领着哥和我,踏上门前的马路,向西边走过去。

乡村石匠

在村边的小河畔有一块巨型的花岗岩石,石上可见一条腾空欲飞的龙纹图案,村里人把它看作护佑一方平安的神灵,相信它的存在使得村子富足安康。在村后的山涧路畔有一巨型板石,平整而光滑,如一大石炕,可供一二十人休息。如此平整巨大的石头在周围并不多见,常引得上山采药,打柴,放牧的人到此而纷纷驻足,或坐或躺,小憩片刻,享受山中凉爽的风和大自然赐予的惬意。

过了村庄,向西走了一华里的路程,又过一个大拐弯,然后到了矿区。

石匠是乡村最具有探索天性的艺人,他们利用手中简陋的錾子和铁锤,使那些潜伏在久远年代岩层中代表着乡村最坚毅品质的石头,走进了人类的生活。并用石头的特异秉性奠定了一座村庄的内质。石头在石匠的眼里不再是冰冷生硬的,而是充满了温情和灵异,像温润的泥土一样可亲可感。石头记录着一个乡村的历史,一个地域的风俗人情,乃至战争、爱情、生育、仇恨、荣辱、悲欢——而石匠就是这一切生活故事的书写者。石匠在面对石头时内心升腾起的那种情感的激荡,不同于对一条河流时的缱绻柔腻,它们有着本质的不同。流水是变幻的形态,易逝,终朝一日会干涸而变得虚无,石头是岿固的形态,恒久,即使岁月更迭,终会再某片残褪的石头上找到昔日生存留下的痕迹,石头是传世的,就像石匠是传世的一样,石匠创造并保存了乡村的文化。

村里的田地是先辈们平整开垦而来,在农业学大寨的运动中,村子周围的田地更是因地制宜,田间地头的石头被修成了石硷,平整出一块块水浇田。每家田地的分界线上都立着一块石头,名曰界石,界石两侧用朱漆写上各自户主的名字,即便岁月模糊了字迹,但地的主人也会记得那块是自己的田。界石不仅代表着田地的方位和界畔,更是庄户人之间勤劳和睦的见证。

因为矿山家属区的房子离公路还有三五十米的距离,又因为建在公路的坎子下面。那些房子被晨雾笼罩着,只露出来一排红色的瓦房顶。给我感觉像是西游记里的描述的琼楼玉宇一样,很有进入仙境的。

我自幼便听惯了石匠钢钎打石头的铿锵凿凿之音,并对石匠有种天然的亲近之感,这或许缘于我有个叔叔是石匠的缘故吧。在我的潜意识里,石匠永远是伟大的,他们可以创建世上艰难而神奇的东西,我一直以为,我们家那几间由石头垒砌的房屋不是我母亲加上父亲的辛勤劳苦攒建的,而是石匠替我们修造的。尽管,那时为了建房,母亲不知哭肿过多少次的呆滞眼睛和父亲整日焦头烂额的悲沉形象至今还在刺激着我的神经与记忆。

那时间,自水稻插秧以后,我每天放学后的任务就是去稻田看水,不要让稻田里缺水。水渠从地头潺潺而过,扒开地头的水口,水流涌向田间,顺着稻田的株距分流,滋养着田里的幼苗,也滋养着我无忧无虑的童年。地畔就是山涧流出的河水,石头垒成的石提顺河而下,犹如一条巨龙,守护着一方平安。这个时间,我会坐于石提上的阴凉处静观河水的奔腾与倔强,闹腾的河水在河中的石头上撞击,拍打,溅起一朵朵水花。也就是这样一硬一弱的较量,天长日久,坚不可摧的硬物也没了楞角。河畔的一块巨石被河水冲刷得无比光滑,那也成了我们戏水时的码头。我也曾和玩伴在大石头上悠闲地玩着扑克,或躺或趴感受着石头的光滑和惬意,甚至光着脚丫子伸入水中,任由鱼儿在脚丫上玩耍嬉戏。在这炎炎夏日想起那清凉的河水,心中顿觉凉爽。

这矿区也挺大,在公路上大约走了一华里的路程,又拐过来两个大弯,算是离开了这个矿区。

我清楚地记得,我们家那几间石头结构的房子是由我做石匠的叔叔带领他的一拨徒弟修造的。建房工程从一个冬天开始,季节的阴霾将整个大地笼罩得死气沉沉,寒风在村庄的上空盘旋呼啸。叔叔带着他的徒弟手拎冰冷铁质工具来到我们欲坍似塌的土墙,开始为一座新房的建造设计投入了行动,他们先是用了大量时间在野外的山岗上对可供造房的石头原材料进行寻找选择,他们寻找的过程艰辛而挑剔,面对山岗上众多的石头,他们用手去抚摸,用尺子丈量,用透着精明的眼睛左瞧右察看。

多年以后,冥冥之中我和灞河对岸的一个村子结下了一世的缘。很早前我到过村西的一个地方,名湖滩,地面上横卧着形态各异的石头,大的像一座石屋,小的犹如牛犊,再小的俨然是一个个天然的小石凳,可供人们劳作之时小憩。在这巨石之间,乡亲们用手捡拾出小石头,在地头垒起一道道石堰,像是一座石头城堡,硕大的一片地域形成了无数的石城,远眺,颇为壮观。巨石被小石头垒成的石堰圈入其中,围绕着巨石开垦出一片片田来,石头的存在影响了耕作,但是搬运起来费时费力,石头被保留了下来。时常劳作休息的乡亲们坐于地头柿树下的石凳上,吧嗒着嘴,一口口抽着旱烟,瞅着地里的庞然大物,寻思着如何搬走它,省得老牛围着它转圈。

再向西过了半里的路程,有个山头从北边的山岭伸了出来,直直的顶在公路的旁边。公路的下面三十多米又是一条大河。

年幼的我尾随他们身后感觉他们不是在选择造房的石头,而是像一群搞地质勘探的人在觅探山中的宝藏。反正,他们的行动为奇怪而神秘。等到天快黑的时候,叔叔和他的徒弟们终于在南面的上岗上找到了令他们满意的石头。造房的石料确定下来后,真正意义上的造房工作才正式开始。我看见叔叔的目光在巨石上来回穿梭,然后用錾子在石头表面划出一道道纯白而尖刻的线条,并在线条的水平线上凿出大小各异的石槽,放入笨重的石楔,轮起沉重的铁锤反复猛打。我稚嫩的心灵预感到一种奇迹的诞生。

据蓝田县志记载,西汉末年周围的山体发生了山崩,大量的山石涌向了平川,自然的力量造就了这片规模宏大的乱石滩。像这样遍布巨石的地方不止这一处,村南的山胡村周边我曾见过。与之毗邻的冯家湾村在灞河对岸有一片比这更加宏大的乱石滩。在穆家堰村东有一片沙滩,紧临的一面山像是被从中部拉开一道沟,山上的砂石和沙滩的如出一辙,这些地方都非常的靠近秦岭山脉,也足以印证当年的山崩之说。这些石头也成了历代修路建屋的重要材料,慢慢的也就留下了这些无法搬离的巨石。灞河两岸虽与南北两岭只有数里之遥,但土质相差甚远,两岭之上为黄土,很少有石头。可灞河两岸就不同了,人们修房打井开挖之中常遇到比牛还大的石头,无奈之下只有请石匠用钢钎破开巨石,然后一块块的运出去。更有夸张的说灞河两岸川道里到处是石头,收获的粮食在土场上晾晒,避免不了夹杂些许的细小砂石,川道人三年便可吃下一个石碌碡。

那山头高高的,陡峭的。还凸出来几个超大超大的石头砬子。石砬子上面的石头又秃秃的悬挂在公路的上面。

铁与铁碰撞的一刹,火星四溅,石屑飞扬,声音响如雷。只见叔叔和他的徒弟们额头青筋暴突,两眼圆睁,双腿紧绷分叉而立,动作准确而熟练,他们每打一锤,似乎地球就随之一颤,直到最终把一块巨石一劈为二,这场面,令人感到一股强大的威慑力而让人全身毛骨悚然。-在我年幼的眼里,石匠成了力量或征服的象征,他们能够战胜世上最坚硬的事物,也一定能战胜人间的一切苦难。那时,我的最大理想就是长大后也当一个石匠。

随着时光的变迁,这一块块妨碍人们劳作的普通石头被运往高速公路,砌成了护坡,桥梁涵洞上被用作桥柱。闲置已久阻碍人们生活的石头也发挥了它们的作用,完成了它们宿命之中又一次华丽的转身。时常路过那些漂亮的护坡和涵洞,看到那些结实而美观的石头,心中常想,说不定它们其中的一块就来自村边的田里,上边还留有我攀爬过的印迹。

每次走在这个地方我总是很害怕,总觉得那些石砬子上面凸出来的石头,可能会突然间脱落,砸向走路的人……

让我坚定这一想法的,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石匠在劈石头时嘴里总要发出一些好听但又让人莫名费解的号子,这与其他匠人不大一样我的印象里至今还存留着一些儿时听来的打石号子,譬如:“麻雀受不住鸟枪打,小型受不了好办法”“幼小的娃娃才好耍,苦了你大爷使劲塌”。这些曼妙号子简洁易于记忆,有些号子虽然至今我仍不知其中的奥义,但是,它已经形成一种文化植入我的灵魂。当我识字懂文后,我始终认为那些号子是我人生中接受得最早的语言启蒙,学到的最早诗句。石匠是乡村诗意的创造者,从此,在我眼里,凡经由石匠打磨后的石头就有了一种美的诗意流动的韵律。

老家不远的地方,一个农民的儿子用石头为父亲建起了世间最美的房子,那就是1988年结业于清华大学修建系,并获修建工程学士学位。次年赴美国费城宾夕法尼亚大学美术研究生院,攻读修建硕士学位的马青运为父亲设计的石头房子——父亲的宅。

过了那个大石砬子,再向西走了三华里的路程。拐进一条老牛车道,向南走了一里的路程,到了从我们屯子南面流下来的大河。

整个造房过程是漫长的,一个冬天,我的叔叔都在带领着他的徒弟们为我们的新房而作出努力,眼看他们一天天把一块块巨石割成小石条,堆积木似地垒高的石墙占据了大片荒野石场,我们的希望也像油灯的火苗在心中越燃越旺。顿塞在我们心中的寒意也似一只只放飞的鸟雀匿踪隐迹,却留下了一些温暖的迹象。直到第二年开春,我们家的房子终于在春阳下矗立起来了,忙乎了一个冬季的石匠脸上流露出一种幸福的成就之感。看着组合成新房的每一块印着花纹的石头,似乎都跳荡着一个石匠劳动的姿态以及他们为创建一个新家所付出的艰辛努力。

有一次回家,儿子看到遍布石头的灞河欣喜若狂,拿起一块说像是宝贝,我笑了,遍布河滩的鹅卵石经过岁月的打磨光滑圆润,常被运到了城市公园,广场,修成景观供人们欣赏。儿子回来时带了一些放在鱼缸里,每每在外心烦的时候,看到那些亲切的石头,使我心静如水,像是看到了远方的家。

在那河边,我们脱下鞋,光着脚丫从大河中趟过去。再拐进了南面的一个山沟。这条沟我们屯子里的人都叫它蕨菜沟。

其实,石匠在乡村的存在在意义远不止修建一个房子,他们还会替一个村庄修一条大路,一条水渠,一座桥梁,一口深井,一副石磨。村庄有了石匠才有了生活的动态和厚重,有了歌唱和传承的能力。石匠打石头的锐利之声会一直穿透乡村的历史,并震惊着城市里的文明。只是近些年,村子里修房造屋已经不再需要石头做建筑材料,村里人都使用上机制砖,和新农村建设的环保材料,既简便又快捷。石匠从平常的忙碌中空闲了下来,我的石匠叔叔和他的徒弟们也各分西东,去了远方的城市打工,为城市的建筑发挥自己的特长。

家乡因蓝田玉闻名于世,我因“玉种蓝田”而自豪。但那些不为世人所注目的顽石依然无闻于世,不可否认的是,普通的石头也曾在人类文明的进程中一闪而过,支撑起一个个遮风避雨的家,在我们的生活中留下了弥足珍贵的回忆。那些退出历史舞台的石制器皿如今也登上了大雅之堂,成为文人墨客、旅游景点的新宠儿。在历史的长河中,诸多的先祖遗存未能经得起岁月的考验,也已渐消失,只有这些极平凡的石头以坚韧与世无争的品格依然屹立于世。

蕨菜沟很宽,很深,很长。从山沟里流下来的一条小河,正好从我们落脚穿鞋的地方汇入了大河里。

审阅:王文丽

家乡的石头造就了家乡人坚韧不屈的品格,即便是在艰苦的年月也从未向命运低头,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和天斗,与地斗。今天,平凡勤劳的家乡人以自己的聪明才智在各自的岗位上默默奉献着自己的力量,正如这普通的家乡石被放在何地,都会发挥他们亘古不变的坚韧与刚强。

在那汇入大河的入口处,我看见了那小河有两步多宽,河里的水是清澈黑冷的,河床的细沙是金黄色的。两岸各伸出了一个平整的光滑的巨石。颜色是玉米黄色的。

简评:本文通过写乡村老艺人石匠,表达了对过往生活的回忆和对新生活的追求,乡村老艺人的隐退,展现了时代的进步!

当时的我还感觉这些巨石真的很好看,很平整,很光滑,米黄色的石头上有许多白色的细纹。比我以前在屯子南面的大河里看见到的鹅卵石好看多了。

作者:梁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