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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型
2020-02-03

记得小时候,我和弟弟的头发都由父亲亲自操办。父亲对此事非常重视,花重金购得一把手推剪那是一把锃亮的不锈钢推剪,两排锋利的钢齿阴森森交叠着,两只把手蓄势待发,用力一握,那利齿便咔吃咔吃地来回咬合,甚是吓人!父亲每次剪完头发,拭擦干净后,都要抹点润滑剂,以延长这部机器的寿命。如今三十多年过去了,这件已退出历史舞台的老古董静静地躺在父亲的百宝箱里,那两片老掉牙的钢齿回味着当年咀嚼头发时的声音和味道,如果仔细听,你还可以听到它们发出吃吃的轻笑声。多亏有这部手推剪,我那多才多艺的父亲这手绝活才不至于埋没,每个月有机会在我们兄弟俩头上大展身手。父亲还是我们房族里的业余理发师,族里老小,经常提着脑袋前来找父亲刨几把。据我的经验及揣测,父亲完全是无师自通的,或许是从给他理发的理发师那儿偷来的,然后他照葫芦画瓢,在儿子身上做试验。在我印象中,父亲从来都只用一招,就是用推剪将脑袋周遭的头发推平,只留一两寸的长度。这个令人乏味、极其平庸的发型,我一直保持到十一岁那是开始知羞耻,注重外表,讲究发型的年龄,直到我转学到镇里读六年级后,我终于摆脱了父亲的魔掌,可以堂而皇之走进镇里那些墙壁上挂满明星海报的明晃晃的理发店,我将头发的命运交给专业理发师,此后,父亲再没有给我理过发。而今我已为人父,我儿子的头发,也是我一手包办,我学着父亲,买了一把儿童用电推剪,给我儿子理发,当我惬意地看着儿子老老实实、一动不动地坐在我身前,眼见咝咝作响的电推剪像推土机一样将头上的头发纷纷剪落,我心里油然而生莫以名状的快乐,我终于懂得当年父亲为什么要亲自给我和弟弟理发了。

这是吴冠中在八十九岁时面对理发店的变化所发出的感叹,在文中他最后还是选择了街头的剃头摊来理发。而我一个才二十六岁的年轻人,并没有经历过理发店少的年代,但我同样对今日的发廊的眼花缭乱感到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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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头发的刽子手们,也有极个别人从无数平庸之辈中脱颖而出,成为业界的佼佼者。在电影《理发师佐汉》里面,厌倦了阴谋和战争的高级特工佐汉,改行成为一名理发师,他靠着一双化腐朽为神奇的神剪手,让那些被岁月腐蚀了青春的中年妇女,重新焕发出迷人的光彩。现实中,美国德克萨斯州的一位名为RobFerrell的年轻理发师,则将理发这门沦丧的技艺发展成一门独特的艺术,他擅长用剪刀在人的头上作画在顾客的后脑勺上剪出名人肖像。他这门手艺,深受年轻人的喜爱,每天都有很多人慕名而来,让他赚到了足够多的金钱和名声。多亏有他们在,总算为这个声名狼藉的行当,挽回一丝颜面。

初中时,处于青春期,有些事就想自己做做。理发, 就开始不用爸妈陪着去了。同学成了理发的同伴。有一次,和同学去理发,尝试了洗头的滋味。我以前理发就是单剪的。去的那家理发店,师傅给你剪完头发后会给你的头冲冲水。这就挺特别的。

在早几年,倘若你于乡村或小镇上见谁家的大门上贴着“虽属毫末技艺,却是顶上功夫”的春联,这必是理发店。你推门进去,长凳上稀稀落落地坐着几个人,理发匠点头示意你坐下稍等。但即便是久等,他也不必对你奉承怕你走掉,因为那时的理发店方圆几里内只有一两个。店内陈设极简,斑驳的墙上挂一面污渍斑斑的矩形大镜子。椅子已到易箦之际,坐上去訇然作响,摇摇欲坠。镜子前的柜台上杂乱地放着理发用的工具,地上满是碎发,墙角早聚了一堆。理发匠多是头发花白的男子,他们自己的发型也未见得多好看。但你不能据此断定他的技艺欠纯熟,因为他的头发不可能是自己理的,就像牙医不会给自己拔牙一样。他们只好求助同行,但同行往往相轻,或许故意给他理个难看的发型也说不定。理发时,你无须和理发匠说要理什么发型,他们通常只会一种手段——理成平头。理发匠的手中永远只有三样工具,梳子,剪子和推子。他先用梳子梳一通,再用剪子大刀阔斧浮掠头顶,最后用推子修葺。如是而已,简单至极。可他们的双手很灵活,手里握满东西还能来回拨弄你的头,一会左倾,一会右转,一会下压,一会抬起,以为你的头和体操运动员一样可以来回旋转,自己却不试试看。你在椅子上受着他的蹂躏,看见镜子里自己的秀发簌簌地落地,善感者可能会想起“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一句。夏侯渊被箭射中眼睛落下马来,没有顾痛,将眼珠拔下来,和血吞入腹中。我们当然不必把掉下来的头发也吞下去,我们在乎的是自己的发型是否好看,至少要对得起父母。这样的剪法很少有人因不满要来砸店的,你乖乖地付钱走人便是。

我的一位患有近视眼的好友,每次去理发,都让他感到十分难堪。他脖子系着围布、正襟危坐地坐在可以调节升降的座椅上,他面对墙上镜子总是看不清里面的尊容,他两眼茫然,木木呆呆的,听任理发师的摆布,理发师的询问,他稀里糊涂地一味敷衍,等到程序履行完毕,戴上眼镜一看,自己被自己吓了一跳,只见镜子里面一个小老头满脸惊愕地瞪着自己,一根根头发像针芒似的直愣愣地竖立着。他原本长得就有点歪瓜裂枣,脸颊削瘦露骨,头发长些的时候还可以将那些嶙峋的面容遮掩几分,如今顶上空旷,我这位仁兄愈显清癯,面上的奇峰怪石一览无余。一趟理发店下来,他觉得自己老了十岁。

除了我妈,我爸也会带我去剪头发。我爸平时很忙,早出晚归。所以他带我去理发都是春节前,这时候他才空闲下来。我爸带我去理发,也算是一种亲子活动吧!那时候,我总觉得大人与小孩的区别在理发上就能看出来了。我和我爸理发各自所花时间就大不同。我坐上位置,师傅给我披上围布,他就开始用电推剪沿着我的头部剪。头发一撮撮掉落到围布。我抖动几次围布,让头发落地。没多久,我就剪好了。

时异则事异。如今的理发店彻底改头换面,名字也变为美容美发店。大门是亮丽的玻璃门,没有对联少了几分韵味。室内装饰精美,灯光璀璨,地上一尘不染,光可鉴人。墙上悬挂着夸张的模特的发型照,却并非出自店主之手。一律的黑色皮椅,可升可降,来回旋转,柔软舒适。镜子前瓶瓶罐罐,罗列森然。理发师多是几个合伙的年轻人,面容精致,发型怪异,是为店里做得最好的广告。披闼而入,香气氤氲袭人。店主盛情招呼,态度甚恭,让你不好意思再夺门而出。店里经营种类不再是单调的剪发,修发,烫发,染发,不一而足。只要你豪掷千金,包你蓬头垢面进去,光彩照人出来。我当时最希望剪两种发型。其一为谢霆锋出道伊始那种长发,潇洒神秘,彰显个性;其一为黄晓明的超短发,觉得它活力清爽,尤其是留的那个大鬓角,性感十足。不过发型因脸型而异,因相貌而异,两大帅哥就算落发为僧也能光照古寺,在我辈是不可得的。可个性张扬得过度我又是看不惯的,比如头发染成调色板似的,或者爆炸头。每当在街上见男生色彩斑斓的头,我都冲动得想上去揪其发唾其面。

即使口碑得到一致公认的理发师,有时也会剪出最不堪的作品。我们通常都宁愿将自己的头发交给一个技艺不甚高明但我们熟识的理发师,而不敢冒冒失失地结交一位陌生理发师。恰似埃尔文布鲁克斯怀特为重拾牙医的眷注时所执的理由:我倒没有理由不能去看乡间的牙医,不过,牙齿犹如沉入水下的暗礁,让领航手册上说的熟谙当地风土的人,就是以前曾经越过暗礁的人带你穿越,毕竟让人放心些。在经历无数次失败的尝试之后,我成为某个理发店的某个理发师的固定顾客,我们彼此心照不宣,一个微笑或一句简单平常的问候,我的御用理发师就能够按照我想象中的样子剪出来。

关于理发,不得不提的就是发型。很多人都会在网上看到小孩的头发被父母要求剪成有趣的发型,有的为了区分双胞胎,直接发型就是“大”“小”两个字。我的发型就没那么特别了。我的主要发型就是陆军头。用潮汕话说,“陆”的音和“绿”的音很像,所以我一直以为我的发型是“绿军头”。以至于我离开家乡后,去理发时我用普通话说“绿军头”,理发师都有点蒙。

小孩子也是要发型的。可小孩子呆在椅子上很不老实,左顾右盼,甚至站到椅子上乱跳。理发师捉摸不定,又不敢强扭他的头。母亲在旁哄他安静:“宝宝别动,我们剪个漂亮的头发。”宝宝不在乎头发漂不漂亮,更加手舞足蹈。理发师黔驴技穷,找准时机匆匆下手,剪出的头发像狗啃似的,凹凸不平,阴阳分明。母亲一见眉头紧锁,宝宝可爱形象尽毁,又不能怪理发师,谁叫自己的孩子不老实。只好付了钱抱着孩子怏怏地出去,一壁走一壁数落。

古人云,我们的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为了爱惜我们的身体,我们每天不管多忙多累,也要用水和化学制剂将身上的汗臭、狐臭、脚臭和口臭,以及各种肮脏的东西冲洗干净,每月一次或两次将头发修理一番,以期我们的这幅模样对得住父母。身躯、四肢、肌肤我们皆能自理,唯独头发需要请人代劳交由理发师拾掇一番。头发的敌人,顾名思义,正是那些臭名昭著的理发师们。倘若要召开一场关于理发师的审判大会,十个人里面,保准有九个人会站出来控诉他们的罪行。我想,理发师应该算是世上唯一一个毁伤他人却不需要承担任何责任的职业!这个行当里面,真正让人称心如意的理发师实在少之又少,我想没有几个人不这么抱怨,尤其是那些以美丽为职业的女士们。那些生活优渥、高傲富态的女士们总是抱怨,找一个如意郎君不难,而要找一个如意的理发师却难于上青天。记得有一位风韵犹存的中年女士曾向我抱怨道,她觉得自己没法活了,因为遭天杀的理发师把她的头发给毁了。我最最崇拜的女人是伊丽莎白泰勒,我非常喜欢她那头韵味独特的超短发,于是我拿着伊丽莎白的图片来到我常去的那家理发店,找到我最信任的理发师,我请他剪一个跟伊丽莎白一模一样的超短发,她说,理发师双手拢了一下我的头发,他说我的头型很适合剪超短,并且答应给我剪一个跟伊丽莎白一模一样的发型。接着她声音哽咽地往下说:我闭着眼睛想象自己变成伊丽莎白,对着镜子发出迷人的微笑。可是睁开眼睛,伊丽莎白的世界坍塌了,我看见自己变成一个不认识的老男孩,短矬矬的头发搭在头上,像头上覆盖着一层丑陋的狗皮,我惊异地叫起来。理发师不慌不忙地说,还有一道工序,需要把头发烫得蓬松一些,染成金黄色,这样才体现出效果。我只好再等三个小时,结果我看到自己没有变成伊丽莎白,倒有点像非洲的黑女人,她显得一脸的无奈跟怨恨:我恨死那个理发师!我知道女人打心底恨起一个人来,恐怕比一辈子还要漫长,只有到世界末日才能结束,所以那个可恨又可怜的理发师,只能永远失去他最忠诚的女主顾了。

我试过去发廊,接受高价服务。发型是挺好的,但不适合我,很快我的发型就打回原形了。相对于发廊,我更想去理发店,就只是简单剪个头发。所以每次回家,我都会听我妈的话,去剪个陆军头。

烫头发是很难受的。我上了大学之后开始注重仪表,变化从头开始。我跑到理发店神气十足地跟老板说:“帮我做个发型!”老板看着我劳改犯似的短发,端详良久,面有难色,无从下手,后信心不足地说:“好,我试试看吧。”我头发太短,老板说把上面烫一下,前面梳成斜刘海。我对这些东西不甚了了,频频点头,听凭调遣。他先用彩色夹子一撮撮地夹住头发,将毛巾绕头一匝,往上面涂抹恶心的不知名的膏状物,再用塑料薄膜包住,送到一台机器下烘烤。烘烤要半个小时之久,坐在椅子上不能乱动,头发奇痒难忍抓不得。脸又被烫得通红,像火烧一样,真想全拆了头上的东西回去。墙上的钟不动声色地闲步,我恨不能在前面拉着指针跑。烘烤完毕,还要再等十分钟冷却,之前刚脱下衣服,这时又奇冷无比。煎熬结束,拆开来看,头发果然弯曲有型,乌黑油亮,我心里有所慰藉,不负所受的辛苦。老板叮嘱我两天之内头发不可沾水,谁知那天细雨潇潇,我没带伞冲着就回去了,当时没有在意。后来再洗过几次头,卷发早无踪影。美丽来之不易,匆匆逝去,我却也不想受那烫发之苦了,还是返璞归真为好。

如果说男人们不得不每月一次光临理发店,那女人们则是理发店的常客了。记得一位理发师曾对我说,开理发店,靠的就是赚女人的钱。这个道理放在服装行业、美容行业也是通用的。女人对理发店、服装店、美容店有天生的好感,因为这些店,据说都是以致力于让女人变得更加美丽为宗旨的,而活得美丽,是女人终生追求的目标。女人的历史,就是一部头发的发展史,研究女人,首先得研究头发;当然,这不在本文讨论范围内。几个女人凑到一起,话题总少不了头发,她们相互品评对方的发型、分享各自的经验,以及给彼此推荐她们自认为信得过的理发师。而那些理发师们,他们深谙与女人们的交往之道,亲切地称她们为姐,说话轻声轻气,手指轻轻撩拨着女人的头发,就像拨着一叠厚厚的钞票。他们给女人们介绍时下最流行的发式,最新推出的染烫产品,这个月推荐她把头发拉直,下个月建议她把头发烫卷,这个月推荐她把头发染成黄色,下个月又建议她把头发染成栗色。变着花样,让她们离不开理发店以及那些理发师们。而在化学药品的长期污染和反复折磨下,头发渐渐变得干枯、毛糙、易脆易断,失去光泽;更严重的是,她们开始品尝到过于追求人工制造的美丽而导致的苦果,她们开始掉发,开始害怕梳头发,因为每次都大量短命的头发无情地离她们头顶而去。

天气渐热,汗味渐浓,人渐烦躁。不耐烦时,我习惯于抓一抓头发。手指摩挲着头发,似乎能舒缓心情。摸着摸着才发现我的头发也渐长。对着镜子看自己,把前额的头发往下梳,快可以盖住额头了,两鬓的毛发也在往两颊生长。如果我妈看到我的样子,又要唠叨说:“这么长的头发,还不快去剪掉。那样才凉爽点。”

我有时认为理发师是高尚的职业,能解人之需。没有哪个人可以不理发,可以不和理发师打交道,除非是少林高僧,但少林高僧不是呱呱落地就是光头的。理发虽属毫末技艺,同样须高超精通,剪子也拿不稳就入行操刀,会害人不浅。我曾经遭到过一理发师的毒手,头发左高右低,参差不齐,不忍揽镜自照,见人亦不敢抬头,心情为之大落。几天后终于另寻高明替我除了祸害。倘若我脾气不好,那位理发师后果不堪设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