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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为神州惜此才
2020-02-10

同辈学人里,有几个我相当钦佩。去年底从京郊返程车上也曾跟张晖谈到,像胡文辉、刘铮、张治。这些人的文字有一种共同的气质,纯正,执着,高贵,清明。他们代表着中国私学传统的延续,文章之学的薪传。

追悼会现场悲伤的亲友。 新京报记者 周岗峰 摄

新闻背景:2013年3月15日,年仅36岁的年轻学者张晖去世,让学术界产生了不小的震荡。有人为其早逝惋惜,也有人感受到坐在学问的冷板凳上那份凄苦和悲凉。我们难道真的处在一个学术的末法时代吗?知识分子又该如何坚守那份清冷?对此事件,凤凰网文化频道独家采访了张晖生前同事中国社科院文学研究所副研究员杨早、施爱东,以下为对话实录。

当时我还笑说,是不是因为他们都不在北京,反而更能接近学问本身,就像张晖的老师高华所说“北京住长了,容易让人长袖善舞!”可是,张晖分明是他们中的一员。莫非张晖真是不适合这喧嚣杂乱的京都?

张晖生前系中国社科院副研究员,同事感慨青年学者物质与晋升压力大

  对话人:于一爽

你说谁?张晖?怎么可能!

昨日上午10时,八宝山革命公墓殡仪馆告别厅一楼梅厅,36岁的中国社科院副研究员张晖生前师朋好友们与他作别。张晖的年老双亲,晚年失独,在一群表情沉痛的送别人群中,哭声尤其撕心裂肺。他在香港科技大学读书时的博士生导师陈国球,特意从香港赶来告别,一直安静地,目送人群的来来往往。仪式结束后,他又站立在焚烧炉边,看各种物品、花圈被一一焚烧。

  我们特别不想把张晖捐款搞成一个道德绑架

若不是电话那头的声音哽咽,我一定觉得这是个虐心的玩笑。即使不是玩笑,这事儿仍然是那么的不真实,不真实到我想以头撞墙,看看会不会醒在另一个梦里。

一颗学术界新星的早逝,引发师友们无限感伤和追忆,也引发对青年学者面临的巨大生存压力的吐槽和感慨。新京报记者 于丽丽

  凤凰网文化:这两天看你们微博,一直在就张晖的事儿搞捐款,从这开始聊吧。

另一个电话证实了这事,“基本上不行了,来告个别吧,也不用多呆”,而且告诉了病因:急性白血病。

无声无光,一语成谶

  杨早:1997年王小波去世,那个时候我就想写一篇文章,谈媒体食尸兽,媒体就是一个吃尸体的野兽。但是你看到媒体虽然猛烈地消费了一把王小波,王小波却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就被大家淡忘,他的东西仍然存在,每年都有人阅读,而他逝世时媒体对他作品的宣传扩散,明显也起到了不可替代的作用,所以并不是说所有人被消费完之后,就一定淡出。当然你要看是什么人,像一个学者,可能在被消费一段时间之后,他对公众的影响会比较淡漠,但是仍然感动到一些跟他有共鸣的、或者对他的追求心向往之的人。比如说,我们给张贞观教育基金募捐,昨天就有一个人发私信说:我决定再补捐一点钱。他已经捐过一次,现在又决定再加捐,他说第一次捐是因为我相信你,第二次捐,是因为他看了维舟那个文章以后,觉得张晖是在做他一直想做而没做到的事情,出于这种感动,他愿意再捐,如果没有媒体的宣传,这种情况就可能不会出现。

外面的天还是灰蒙蒙的。这世界是怎么了?

3月12日,周二,张晖去中国社科院文学所古代室上班时,感觉身体有些不适:牙龈出血,低烧,于是请了假早早回去休息。周四,因为眼睛疼痛,他去医院看眼科,大夫说他眼底已经充血,而抽血化验时,他的血也开始往外直涌,于是让他赶紧转院。而当转到北大人民医院时,他已经昏迷。

  凤凰网文化:有叫人发指的捐款数目吗?

张晖2006年来文学所,比施爱东和我晚一年。他来之前我对他的情况一无所知,只听广州的胡文辉李霞伉俪说,有位香港毕业的博士,要来你们所。很不错。

3月15日下午4点,因患脑出血和急性白血病,他作别人世,年仅36岁。他的新作《无声无光集》刚刚出版,一语成谶。

金沙官网,  杨早:我觉得或多或少都不能叫做发指吧,我们特别不想把捐款搞成一个道德绑架。本来这个捐款,一开始只是想在所里发起,后来扩大到了他生前的一些同学友好,但是后来有很多人,学界的,非学界的,主动来问,问可不可以捐款,这种情况下,我们才设立了一个账号,来接受社会的捐款,也就得到授权,把这个信息公布在网上。而我自己收集的捐款,全都是通过分组微博,只发给我认为他会相信我的人看,他们说你这条怎么转不了?我就说,我就是不想让大家转,我不愿意由我发起一场公开的募捐。

虽然不知道是怎样的很不错,但胡李二位的品鉴我是信的。碰见,谈起来,知道他夫人张霖是中山大学程文超老师的博士。程文超老师是我本科论文的指导老师,这又多了一层渊源。

师友追忆:不是一个书斋式学者

  凤凰网文化:还是回到张晖这个人,咱聊聊他。

打招呼的自我介绍不算,第一次比较多的对话,是全所去京郊什么地方开会,车上车下的瞎聊。现在能记得的,只是说社科院收入之少,刚来的博士只有一千出头,加房补一千,也相当够呛。张晖抱怨说,他刚来还在实习期,房补还只有八百。我安慰他说,第二年就有一千,评上副研究员,还会涨到一千二。

台湾“中研院”中国文哲研究所研究员严志雄是张晖攻读博士后期间的指导老师,在他的印象里,张晖总是“一直微笑,是个非常温柔敦厚的读书人”,而且学术背景汲取了华人地区的精粹。张晖先是在国内师从南京大学张宏生老师攻读本硕,后师从香港科技大学陈国球老师,之后又前往台湾“中研院”攻读博士后。严志雄说,张晖所凝聚的不同体系已经具备了做大学问的基础。

  施爱东:他干活确实是个拼命三郎,我们都知道他做学问、干活都很拼命,也不敢打扰他,平时他也很少参加集体活动,比如说我们的一些聚会,或者是平时我们打球,他都基本上不参加,因为他太珍惜时间了。当时我们曾经还有的时候劝他,说一起来参加一些锻炼什么的,他也没听进去。他确实是很有抱负,想做大学问,我们一方面为他惋惜,但是另一方面,我们确实也有人劝过他要多注意身体。

我们头一次长聊,花了偌许时间讨论房补,回想起来,反讽得很。

据张晖的生前好友,南京大学副教授卞东波介绍,张晖是当年南京大学文史哲强化班第一批学生,大三时,就写出了《龙榆生先生年谱》一文。当张晖把论文寄给历史学家吴小如后,吴先生表示:“我不禁惊诧,以这部《年谱》的功力而论,我看即使此日其他名牌大学的博士论文也未必能达到这个水平。”

  杨早:我和张晖有共同的朋友,因为我最早知道他,就是因为2006年,广州有位很好的朋友胡文辉,跟我说有一个香港毕业的博士要去你们那儿,这个人叫张晖,很不错。只要胡文辉说很不错,我就肯定相信张晖肯定很不错,反过来胡文辉也会向张晖提到我。所以我见到张晖第一面,我们俩就有点自来熟的样子。

张晖躺在ICU病房里,应该是加床,占去了过道的一半。房里满满的全是床和人。侧身挤进去,侧身站在他的床边。墙上的仪器闪烁着他的生命体征,看上去还很稳定。他全身盖在被单下,插着呼吸管,眼睛没有全闭上,微微睁开了一线。床脚有位护工,时不时拧一把毛巾,给他擦去身上的汗。后来把被子撤了,再后来让腿脚都露在了外面。

张晖的博士生导师陈国球说,张晖初到香港时,曾因为两地学风差异,花了一段时间来适应和调整。他爱逛书店,泡图书馆,而且对学问有着整体性的掌控。他觉得张晖的未来,不仅仅是一个熟悉课题的专家型学者,而是一个大学问家。张晖曾多次提出自己的问题:我们的学问能否回应当下的现实问题。陈国球认为,在古代文学专业做学问是很容易成为书斋式学者的,但张晖显然不是。他很像一些西方的学者,把生命和生活经验相联系,和他完全投入的学术相连接。这次来参加告别式,他也收到哈佛大学王德威和台大等很多知名教授的邮件,希望表达慰问之意。王德威在信件中说,他和张晖有过一面之交,张晖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学者,他经常会引用到张晖所著写的《诗史》,所以张晖的早逝让他非常难过。

香港的高工资确实吸引了许多世界顶尖学者

不能换一个专科病房吗?不行,因为病房里没有呼吸机。

同事吐槽

  凤凰网文化:张晖真正的学科领域是什么?

不断来看张晖的人进来,所以确实也无法久站。来到走廊里,看见坐在椅上恸哭的张霖,我都不敢上前说点什么。

张晖去世后,同事在医院哭成一片,很多人对他的早逝进行了追问和思考,并觉得他的死亡是一个缩影,他生前的压力同样是一个群体的压力的体现。

  施爱东:他主要是做南明的诗词,过去我对他并不是太了解,我也是看维舟的那个博客,才知道他早在中学就开始立志做明清这一段了,这让我觉得非常惊讶,一个人对人生的学术规划如此的有条不紊,而且按部就班,我当时真的觉得非常惊讶。像我自己原来是学理科的,一路走来,人生道路不断地变变变,几经变迁沉浮才变成今天这个样子,而像他那样对自己人生规划如此完整的,真不多见。有人问过我说,张晖是不是天才,我说天才这个话不太好说,因为你没有衡量标准,至少可以说是个杰出的英才吧,而且一个人是不是这样一个才,这有两方面的问题,第一是你天资够不够,第二是你有没有把你的天资用在适合自己的正道上。张晖就是两方面都具备的人。

“14日下午,张晖因皮下出血到北京市海淀医院就诊,验血报告出来后,医院建议他转到北京大学人民医院。当时他还能自如活动,可到了傍晚,正在医院等待检验结果的张晖开始吐血、昏迷。第二天上午,杨早等同事赶到医院时,医生在会诊后已经放弃了治疗。”

社科院文学所副所长高建平谈及张晖,几近哽咽,他说尽管一个人的病情不能和他的压力完全挂钩,但是张晖的遭遇还是引起很多人的反省。他说,当下青年学者的物质压力非常大,在社科院,工资非常低薄,像张晖,2006年刚到单位时,才拿一千多块钱。加之出身农村,全凭一己之力在北京买房,两年前,他又成为父亲,房奴和孩奴的压力曾让张晖颇为焦灼。张晖的同事杨早,在微博上为张晖的家庭发起了募捐。

  杨早:我一个师兄曾经说过:我在北大十几年,我见过的天才比正常人多。当然天才不好界定,咱们就说英才吧,世间的英才实际上是很多的,但是英才要能够成功,还有一个大条件,就是你要很早就能认知到自己愿意做什么,能做什么,而且能够一直坚持下去。能做到这一点的人特别稀少。我中学的时候,也喜欢玩玩玩填词写诗什么的,后来也读了中文系,但是说实话,到大学毕业为止,我都没有献身学术的想法,我当时就觉得应该要到社会上去闯荡一下。后来选择学术,是后来内心有了一些变化,说明我们其实是后知后觉。但像张晖,他很早就能够意识到自己喜欢这个,而且愿意投身这个事情。你看他跟维舟就是两条路,他们一起在中学时候对这个东西特别感兴趣,但维舟后来就慢慢偏离了,当然维舟也在文化圈,写书评,但是他很难在学问这条路上再往上走,那张晖是一直在走,而且走得很好,所以像这样的人,他有天赋,又能够有很早的决断,或者说很早的预期和计划,确实是很少见的,这也是我们觉得特别惋惜的一点。

14日晚,张剑等编辑部同事就赶到了医院。第二天早上张剑给我打电话时,他已经和张霖一道,在张晖床前守了一宿。“我得回去睡一会儿,给手机充充电”。

而张晖的一个女同事则表示,张晖应该不仅仅有物质层面的压力,还有精神层面的肯定、荣誉,以及在学术体系晋升的困难让他焦灼。据高建平介绍,拘于指标的限制,尽管张晖学术成果卓异,但他的副研究员职称去年才得以解决。他的博士后指导老师严志雄称,张晖为了获得物质保障,曾劳心劳力去做额外的劳动,这让他很痛心,当下的体制应该为青年学人提供更好的安心做学问的环境。

  施爱东:而且还有一点,张晖的学术之路也走得非常正,他在南京大学读古代文学,南京大学的古代文学非常厉害,然后他又去了香港,进一步开拓了他的理论视野,香港有许多世界顶尖的学者云集在这里。

张晖两口子很有意思。2006年我们新居入伙后,邀请同事们来温锅。走进小区,看见每幢房子的外立面都漆得五颜六色,张霖说:这里的房子跟玩具一样!

最后,一个同事更是复杂地说:“张晖一向遵守学术规范,只是这次,在活着这件事儿上,他违规了。”

  凤凰网文化:为什么都是香港?

饭后照例一堆人玩杀人游戏。张晖张霖明显没怎么玩过,但也随缘地加入。有一局结束奇快,只用了三轮。法官宣布:两位警察都被杀了。亮牌一看,他们夫妇都是警察。哈哈,可是前面三轮,这二位一句话都没说,连眼神都没给俺们这些平民一个啊!

  施爱东:因为香港的薪水高。

时光变得特别的煎熬。一个人还好好地躺在那里,但医生说他已经没救了。一个人前几天还在上班,昨天还自己走进这家医院,可你们说他已经没救了。我碰了碰他的脚,皮肤还是温热,甚至比我的手温度还高一点,他的眼睛还没有闭上。可你们说他已经没救了。

  凤凰网文化:唯一的因素吗?

难道就让这里的所有人,眼睁睁地看着他、等着他走向生死之门?

  施爱东:这是一个很重要的因素,很重要。还有就是香港本身是一个大陆和世界互相观望的窗口,香港人是比较崇尚西洋学问的,另外一方面他也接纳国内本土的顶尖的学者,所以他能把汉学领域的全世界最顶尖的学者都汇集在他这里,因为他薪水高,全世界最顶尖的学者都愿意来香港。你可以说香港学者本身未必是全世界最厉害的、最好的,可是他有足够的钱,他能够把全世界许多领域里面最好的学者都请到这里来,这一点就很要命。

如果是在美剧里,这时一定会有人跳出来,对着医生大喊:“For God’s sake! Do something!”但生活不是美剧,事实上,连医生都看不见一个,只有输的药液将尽,护士被叫来换瓶换袋。

  杨早:香港那么小一个地方,它有三所大学算是亚洲一流,在世界上也基本上可以排到一流的水平,这个非常少见。

张霖已经不再哭了,走到床前轻声说:“张晖,再撑一撑,撑到你爸爸妈妈来。”张晖的父母带着两岁的孙子,从上海赶回来,昨夜的机票没买到。他们在火车站坐了一夜,一早的高铁,十二点到。

  凤凰网文化:所以当时张晖有可能选择不回来?

这半天一夜该是何等的残酷!

  施爱东:当时他未必可以选择不回来,但是后来他可以选择再去。

我在急诊楼的过道里走来走去,所有人都在过道里走来走去,或坐或立。张晖的同事,张霖的同事,张晖张霖的同学,张霖的同学。还有多少人正从北京的各处赶来,从南京,从香港,赶来赴这个不知何时会终结的死亡之约。

  杨早:事实上后来听说香港科技大学对他有邀请。张晖来文学所之后,申请了台湾中研院的博士后,中研院是在网上招聘是盲审的,就是你递材料,他不知道你是哪里的人,只根据你的学术资料投票,投完票,发现居然是一位大陆人,他们都很惊诧,因为中研院从来没有聘请过大陆的工作人员,觉得有点不知所措,但是最后决定尊重投票结果。我听张晖说过,他到了台湾之后,有半年时间拿不到工资,因为此前没有大陆学者在那里工作的前例,怎么开账户等等,都得慢慢来。所以并不是说我们关起来门,夸这个人好,他是在国际上是有一个认知度的。

我看见一脸一脸的焦灼,一双一双的泪眼。嘴里发苦,心里也发苦,但总觉得像在梦里。这个时候,我不是该在书房里校《扶桑十旬记》吗?

我跟张晖交往不算多,大抵是上班时走廊遇到打声招呼,出了书互相送。他的书,我无力评价,只是觉得路数与一般的古代文学研究者颇相径庭,用张剑的话说:“张晖正处于学术的爆发期和成熟期,且格局、视野与时人迥然不同,上天哪怕再给他十年时间,相信他都会为学术界奉献出具有范式意义的著作。”

所里一道出去考察的时候,与张晖会有难得的攀谈。词学、诗史,我都无法置喙,但我们俩可以谈近代,那个迷人的时段。几次三番说,要拉上张剑,成立“晚清小组”。最后一次说起,是在去年底年会返城的路上,一同讨论的还有陈君。陈君说,不妨设定一个主题,如清遗民,大家各自写论文,再开会讨论。我说好啊,我可以写梁济这种小遗民。

2009年,族中长辈自费出版《扶桑十旬记》,那是我高祖杨芾1907年访日考察的日记。书很有价值,但校点未精。我送给张晖、张剑各一册,也是让他们看着玩儿的意思。去年他俩找我谈,说要为江苏某出版社主编“中国近现代稀见史料丛刊”,希望我将《扶桑十旬记》加上其他几种近代日记,合出一册。